末日大战结束后,南北大陆、神弃之地和西大陆恢复了联系,人们逐渐重新找回失落的历史和历法。其中也包括,古代华语文化圈的农历新年被重新写在了日历上。
源堡之上,灰雾翻涌又归于平稳。
克莱恩坐在青铜长桌后,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在虚空中翻阅一条条祈祷。它们顺着触手的吸管,从不同的时空被递送到这里,大多琐碎、缺乏优先级:
找回丢失的钱包
祈求一夜好眠。
希望明天的面试不要失败
……
他一一从善如流。
按照西大陆仍在沿用的阴历算法,今天是除夕。
一种极淡的情绪,甚至不足以被称为悲伤,更像是身体记住了某种节律,却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不再为它准备位置。
北大陆,曾经的北美洲,没有人过农历新年。
——他没有去看班森和梅丽莎。
不是因为不想,而是因为唯独在这件事上,他无法自欺——那份对“团圆”的执念,并不完全属于这具身体。它来自周明瑞,一个和兄妹俩无关的人。
灰雾微微震荡。
克莱恩抬起头。
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虚无中走出,落在源堡的台阶上,被这片空间自然接纳。
古铜色的皮肤,略微沧桑的眼睛。温和的笑容,丝绸礼帽被他摘下,拿在手里。
阿兹克看着他,神情少见地有些迟疑。
“我想,”他说,声音低而稳,却带着一点不太习惯的郑重,“现在的你,已经用不上这些了。但是请不要把它当作下属的供奉。”
阿兹克停顿了一下,斟酌措辞:“而是来自你曾经的老师的心意。”
克莱恩愣了一瞬,随即站起身,走到青铜长桌前。他的表情先是困惑,继而柔和下来,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。
“阿兹克先生,”他说,“您平时不这么说话。我自认为是您最亲密的学生和朋友,我们之间……还需要这么见外吗?”
他的目光落在阿兹克递过来的东西上。
一只红色的、质地普通却意义明确的红包。
“……红包?阿兹克先生,您是从哪里知道这种习俗的?”
阿兹克看着他,眼神平静,没有回避。
“你之前送给我了一只灵之虫。”他说,“我让它带我查看了真实的历史。我希望这不会让你感到冒犯。”
克莱恩怔了怔,随即失笑。
“怎么会。”他伸手接过红包,指尖在封口处停留了一下,像是刻意放慢了这个动作,“阿兹克先生,您的关心让我感觉……像是回到了过去。”
他拆开红包,语气变得轻快起来。
“回到我们还不用操心那么多非凡世界的事情的时候。”
阿兹克点了点头。
“我听说,在西大陆,这代表着对后辈平安度过一生的祝福。”他说,“虽然实际也许并非如此,但我想,这种关系对我们双方来说,都是最舒适的。”
克莱恩低头,看清了里面的东西。
他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“这太贵重了。”克莱恩哭笑不得地摇摇头。
阿兹克却也只是轻轻摇头。
“你大可放心收下。”他说,“在我过去的无数人生中,积累了不少财富。那座城市,已经成为你重要的锚点。为此,一处你熟悉的环境,是必要的。”
克莱恩没有立刻回应。他将红包放在青铜长桌上,指腹在边缘停留了一瞬,最终收回手。
“您能来看我,我已经非常高兴了。”他说,语气低了下来,“您的到来,让我……有勇气去面对一些东西。”
他看向阿兹克,褐色的眼睛在灰雾中显得格外清澈:“我想您已经猜到了大部分。希望我的过去,不会吓到您,或者让您感觉到……被背叛。”
阿兹克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和而笃定。
“在你只有序列五的时候,”他说,“就愿意倾听我的过去,甚至卷入真神级别的纷争中。现在,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成为你的锚点呢。”
克莱恩呼出一口气,终于放松下来。
他顺手从灰雾上的杂物堆里卷起几枚金币,随手做了一次占卜,然后转身,打开了一扇光门。门后是另一片天地的气息。
克莱恩向阿兹克伸出手:“我的所有秘密,对您来说都不是秘密。”他说,“阿兹克先生,如果您有时间……不妨陪我出去走走。”
他笑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轻松。
“去西大陆看看。”
-
光门另一侧,是喧闹而真实的人间。
菜市场沿着街道铺展开来,人声鼎沸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来往的都是黄种人面孔,衣着却比克莱恩记忆中的时代更为古旧,像是历史在这里停留在了更早的阶段。
克莱恩随手施加了幻术,让自己和阿兹克的北大陆特征变得不那么突兀。
他自然地融入人群,停在一个摊位前询价,语气随意而熟练。
“这里……总能让我想起铁十字街的市场。”他说,一边挑选羊肉,一边回忆,“去廷根大学面试,遇到您之前,我就是在这样的街市里买土豆和羊肉,填饱肚子。”
他将买好的东西递过去,又接过新的。
“那是在遭遇变故之后,我第一次去拜访您。现在看来……以您当时的位格,应该一眼就能看穿我身上的变化。”
阿兹克站在他身侧,看着他与摊贩交谈,神情柔和。
“不。”他轻声说,“在我看来,不论是在那之前还是之后,你身上良好家庭带来的健康、正直、重感情,都从未改变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克莱恩身上:“正因为如此,在你成为非凡者之后,我才会立刻试图拉你上船。”
克莱恩买齐了羊肉、猪肉、面粉和大葱,提在手里,步伐慢了下来。
“不论是否有那场变故,班森和梅丽莎,都是我的家人。”他说,“但只有这些事情……我不希望他们知道哪怕一点。”
“我希望在他们心里,我永远是那个懂事的弟弟,靠谱的哥哥。而不是……卷入非凡事件后,廷根学生和古代人灵魂融合的产物。”
阿兹克没有打断他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夜色渐深。
西大陆的天空被烟花点亮,五彩的光在云层间绽放。地面上,零星的爆竹声此起彼伏,鞭炮的炸响连成一片
克莱恩和阿兹克并行在夜空中,脚下是灯火与人声,克莱恩手里还提着那些刚买的食材。
“在古代,”克莱恩说,“人们也是这样庆祝跨年的。这项传统……保存得很好。”
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近。
“我还记得,我们在贝克兰德重逢的时候,也是跨年夜。魔女教和极光会制造了大雾霾,成千上万人因此死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上流社会依然照例放起了烟花。”
阿兹克的神情沉了下来:“那三个月,我们都过得很艰难。”
“是的。”克莱恩点头,“那时我惧怕0-008的视线,一直不敢和您联系。也多亏了那三个月……我彻底融入了非凡世界。”
他笑了一下:“获得了最多的提升。”
阿兹克侧过头:“我知道。你还曾经去到……我和黑夜教会发生冲突的那家旅馆。那时,我确认了你的存活,真的很高兴。”
克莱恩的步伐慢了下来:“那时候,我一直想这样和您长谈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各自身上,都有太多秘密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再后来……在我变得更强一些的时候,却只能通过信件,把想说的话寄给沉睡的您。”
克莱恩找到一处烟火最稠密的市集,在阿兹克好奇的目光中从历史投影中拉出红包,将金币一枚枚塞进去,然后从高空抛洒。用阿兹克听不懂的古代方言念叨了一遍,然后再用鲁恩语翻译给阿兹克听:
“周叔叔的压岁钱,有缘者得之。”
-
夜空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,很快,烟火与城市消失在身后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。
水面映着天光,明月与无数烟火揉碎在其中,平静而陌生。
克莱恩停下脚步。
“看。”他说,“这里就是……前世的我,出生和居住的地方。”
阿兹克望向湖面:“这似乎是一片很大的内陆湖。”
“曾经,这里是这片大陆人口最为稠密的盆地。”克莱恩的语气很轻,“现在……已经在那两位的纷争中,变成了这样。”
他沉默了一瞬:“当我从西大陆的非凡者那里,在信件中看到这里的描述时,我一直不敢亲眼见证。”
他侧过头,看向阿兹克。
“似乎只要不亲自确认,家乡就还是原先的样子。我知道……在这样的日子,我更应该回来看看。”
克莱恩苦笑了一下。
“但我反而去处理起信徒那些……找回失物之类无关紧要的祈祷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直到您的拜访,阿兹克先生。即使是现在……只要您在我身边,我似乎就无所畏惧。”
阿兹克看着他:“我也一样。”
克莱恩抬起手,打了个响指。
“时间不早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空间再次转换。
-
廷根市,阿兹克的家。
北大陆时间还在白天,阿兹克的家所在的街道却安静无比。
房子久无人居,空气里带着灰尘与陈旧木材的气味,窗帘垂落,光线昏暗。
克莱恩站在屋内,抬起手:“我许愿这里焕然一新。”
下一瞬间,地毯变得干净柔软,锅碗瓢盆自动在灶台上摆好,火焰无声点燃。柜子里的雪茄盒轻轻打开,一支雪茄漂浮出来,停在阿兹克面前。
阿兹克伸手接过,微笑道:“我们终于回到了这里。”
克莱恩看向他:“您既然把房产证都给我了,”他说,“那就容我失礼,用您的房间做一顿饭。”
他顿了顿,笑意狡黠:“您不会介意吧?”
“当然不。”阿兹克摇头,“虽然从来没品尝过,但我早就知道……你在这方面很擅长。”
克莱恩走进厨房,卷起袖子。
“不过今天,我并不打算做北大陆的食物。”他说,“我想和您分享一种……古代人与家人团聚时,一起制作的食物。”
他回头看向阿兹克:“您愿意和我一起完成它吗?”
阿兹克点头,却心下发虚。
接下来的时间里,他几乎只是站在一旁,咬着雪茄,看着克莱恩剁肉、调馅、擀面皮……比他这个四体不勤的前屋主更为熟悉他的厨房。
当阿兹克学着捏饺子时,馅料却总是从边缘溢出来。
克莱恩忍不住笑了,他走到阿兹克身后,伸手覆上他的手,调整角度。
“馅放少一点,用勺子压成长条。”他说,“捏合之前,把边缘稍微拉长。”
深浅不同的肤色在灯光下对比鲜明。
克莱恩的前胸贴着阿兹克的后背,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。他低下头,将额头与鼻尖贴在阿兹克的颈窝里,淡淡的雪茄味钻入鼻腔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只给一个人听。
“周明瑞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前世的名字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只有在今天……我希望听到您这样叫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