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月旋
末日过后,被不详赤色笼罩数千年月亮恢复皎洁,也重新受地球投下的阴影产生月相变化。
新纪元伊始,重逢的克莱恩和阿兹克毫无悬念地确认关系。
这对曾经的师生、现在的神明与天使,终于如愿以偿地短暂得闲,一同混迹贝克兰德,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。
在一起度过了克莱恩的生日后,克莱恩也想为阿兹克过一次生日。而关于这点,其实克莱恩早就占卜过无数次。小羽蛇破开蛋壳的时候,诡秘之主甚至在现场看着。
不过出于礼貌,他还是在某个温柔的良夜,办完正事后,气氛刚好时,假装无意地询问阿兹克。
阿兹克并不想找回被他自己放弃的那一半灵魂,也不想回忆起最初的身份与经历,他叹息道:“我经历过无数次重生,我有好几十个生日。我早就不记得最初的生日了。”他的声音倦怠又沙哑。
克莱恩知道,阿兹克在说谎。
即使不借助占卜,克莱恩也知道,他的模样被铸在钱币上,至今仍在藏家的抽屉里闪光。他的生日曾经是国家纪念日。即使到了第六季元,依然有很多人知道拜郎皇帝的生平。
克莱恩知道阿兹克在说谎,阿兹克知道克莱恩知道他在撒谎。但这位年长者总是更沉得住气,他甚至轻笑了一声,反客为主地捏了捏克莱恩的耳垂。
“如果你非要一个日子,”阿兹克懒洋洋地说,“不如,就用我们在贝克兰德重逢的那天?我可以把再次遇到你……当成我重新出生。”
这记直球打得克莱恩措手不及。他熟知阿兹克以攻为守的伎俩,但脸颊还是不争气地升温。他猛地抬起头,对上那双含笑的、柔和的褐色眼眸。
“请不要再取笑我了,老师。”他小声抗议。
“取笑?”阿兹克似乎觉得这很有趣,他撑起半个身子,古铜色的胸膛在燃烧的银色月华中泛着明光。
“作为最早传播福音的使徒,我并不认为把‘受膏’的那一天当作纪念日,有什么问题。”
“受膏”这个词被他咬得暧昧不清。
克莱恩的脸更红了。他知道再说下去自己只会更被动,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凑上去,用一个吻堵住了年长者所有一本正经的调情。
*
到了阿兹克生日当天,深秋的贝克兰德一如既往霾深雾重。
克莱恩预演了无数种浪漫的早安,却没料到,怕冷的蛇在深秋的贝克兰德根本不想离开被窝。
“阿兹克先生,起床了。”克莱恩拉开窗帘,被那灰蒙蒙的天光透入玻璃,冷得缩了缩脖子。
克莱恩试图把阿兹克拉起来,带他去餐厅,去更暖和的地方,去见过去的亲朋好友……或者至少褪去鳞片,换下睡衣。
羽蛇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,黑发凌乱,眼神因为困倦而显得有些涣散。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然后用笃定的语气说:
“如果你今天想要对我做什么,那随你喜欢。但是我太困啦,今天我哪里都不会去。”
话虽这么说。
话音刚落,阿兹克猛地伸出手臂,一把将坐在床边的克莱恩拽进了被窝。
“哇啊!”
克莱恩猝不及防,整个人都跌进了温暖的被窝和那个宽阔的怀抱里。阿兹克的体温总是比常人略低一些,但在被窝里捂了整晚,此刻却是暖烘烘的。
“别动。”阿兹克皱起眉头,闭着眼睛央求。他像蛇一样缠了上来,把克莱恩牢牢固定在怀里。他把脸埋在克莱恩的颈窝里,贪婪地汲取着热量。
他不再试图把老师拉出被窝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。阿兹克并不是真的在耍赖,也不是单纯的怕冷。
他乖巧地充当了老师的抱枕,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老师抱得更舒服。
然后,他反过来,展开了自己的“怀抱”,触手把羽蛇卷得密不透风。
它们没有多余的暗示,只是轻轻贴上了阿兹克的太阳穴和后脑,用一种恒定的、轻微的压力缓慢地按摩着。
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松懈下来。被头痛折磨了半宿的阿兹克十分受用,终于沉入了真正的睡眠。
*
熟睡的阿兹克猛然惊醒。
他睁开眼,首先看到的是克莱恩的下巴,以及衬衫领口下那截白皙的脖颈。
他穿着正装,头放在克莱恩的膝盖,高枕无忧。
他发现自己并非躺在贝克兰德的床上,而是躺在一张熟悉的沙发上。
他环顾四周陈设,正是他在庭根的住所,书架上摆着他读过无数遍的考古学专著和学生的作业,他魂牵梦绕的雪茄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茶几上,旁边还配着锃亮的小剪子、
阿兹克知道自己并非回到了过去,而是在做梦。
他也知道,克莱恩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。
虽然自从成神后,受到途径影响,克莱恩的情感表达往往变得笨拙,总是以异常惊悚的方式。
有时受到轻微失控倾向的影响,还会没轻没重地折腾他的伴侣,也就是阿兹克自己。
于是,阿兹克没有半点抗拒,他重新躺了回去,舒服到在克莱恩的膝盖上伸展身体,随遇而安地享受身心合一的片刻。
“好啦”他说,他闭上眼睛,唇角勾起,“我的良人,现在,我如你所愿地醒着,你想要给我什么生日惊喜呢?”
克莱恩什么都没说,只是伸出手,修长的指节一遍遍地、轻柔地梳理着阿兹克的头发。
同居后,克莱恩曾无数次在夜半听到阿兹克破碎地呢喃“父亲”。他知道这是事情变好的迹象。阿兹克主动放弃了一半灵魂,在清醒时选择遗忘和回避,但在梦中,他开始直面那些被草草掩埋的惨烈回忆。
那些回忆与当下的生活割裂,需要很多时间消化,尤其是在生日临近的近些日子。
在那些四处逃亡、不得不与阿兹克分离的日子里,克莱恩曾经穿越迷雾,去过那段历史。
那场景,即使是他,也感到了生理与心理的双重不适。
覆盖多孔的石灰岩的贫瘠高原,黄金的烈日焚烧大地。这里几乎没有地表河流或湖泊。雨水会迅速渗入石灰岩地下,人们只能从地表塌陷后露出地下暗河的巨大天坑利里获得水源。
凡人女子自愿成为祭品,她是神明的众多新娘里的一员。她被播下了神灵的种子。然而新娘的子宫中寄生的不是胚胎,而是生着复杂花纹与苍白气息的蛇蛋。
人类的身体无法容纳这样的异物,曾对圣婚怀抱狂热的少女面对真正的死亡时,露出本性,在早已准备好的黑曜石倒三角陵墓中抓掉了每一片指甲。
最后的最后,女人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哀求“妈妈……”,然后咽了气。
直到她的尸体苍白浮肿,直到白骨褪去血肉……
直到南大陆湿润凉爽的雨季结束、苛刻燥热的旱季到来,直到北大陆严冬降临,万物裹上银装……
具母亲已腐朽的、空洞的腹腔中,小羽蛇破开蛋壳。
他没有迎来母亲的拥抱和奶水。被他的父神将他从母亲的骸骨中接走,带到神座旁,递给他的不是玩具,而是一杆长枪和一顶皇冠。
克莱恩的老师,那个在他最弱小时给予无私帮助、那个会因为怕冷而赖床、那个用调情来掩饰悲伤的阿兹克……是一个在出生时就受到母亲诅咒、父亲的孩子。
于是,克莱恩说:“我并没有傲慢到自认为能够干涉您的过往的遗憾,但我也并没有麻木到能对您的悲伤视而不见。”
克莱恩的手指依旧轻柔:“我无法为您做任何事,无法自作主张地替您补完灵魂、驱散痛苦,无法替您去丈量已经过往的时日,更没有资格欺骗您说,您曾在出生那天得到祝福。
然后,他郑重陈诺:“但在未来的每一天,请允许我陪在您的身边。”
——“生日并非哀悼过去,而是是庆祝未来,阿兹克先生。您还有无数个明天。而这一次,我会陪你一起经历它们。”
阿兹克早已睁开了眼,四目相对,眼睫几乎相接触。
很快 他们便吻作一处。
*
祂曾在每个旱季伊始出生,然后在每个雨季回归前死亡。
祂的时间困于无限轮回的牢笼,其中荣耀、美好与创伤如指尖砂砾,难以细数。
直到他的良人下穷幽冥,为祂的每一次死亡哀悼。
直到苍白的火焰烧尽赤红的星空,变化的月相重新统御浪潮。
……
现在,离他真正适应不再首尾相连的时间,治愈残缺,从过往中解放,还需要一些时候。
即使人类的守护者、三岔路口的道标,也不能帮助他从内部打破蛋壳,重新出生。
但是,不论在那之前,还是在那之后。
他的克莱恩一定会陪着他。
直到他真正自由。